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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童演员(上)

平僧 2018-06-19 15:01:38

儿童演员(上)

谨以此文献给60、70年代生长于农村的人


 

兵牯卵是后村大人的头,诸葛郎是后村孩子的头。

兵牯卵最爱与漂亮女人,玩床上游戏;诸葛郎最爱与伙伴们,玩战争游戏。

刚打完一场恶战的诸葛郎,气喘吁吁跑回家喝水,目击兵牯卵步履蹒跚从他家走出,红光满面衣冠不整。兵牯卵看到他时,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,又笑了一下,匆匆离去。

兵牯卵嘴里镶着四颗银牙,两颗门牙两颗犬牙,一张嘴寒光闪闪;左脸长着一颗黑痣,黑痣上长着一撮茂盛的杂毛。兵牯卵的为人,就像那撮杂毛,让人恶心。

诸葛郎似乎意识到什么,冲进娘的房间。娘坐在床上穿衣服,满脸泪痕,最后一个扣子,扣了好久才扣上。诸葛郎的娘很年轻,也很漂亮,爹死后,一直未嫁,明里暗里打她主意的男人,成群结队。

诸葛郎明白兵牯卵为什么上他家了,挥舞着木头手枪,冲出家门,边追边喊:“兵牯卵,你给老子站住,再不住站住,老子要开枪了!”

兵牯卵站住,转过身,居高临下打量着他:“诸葛郎,你想干什么?”

诸葛郎用枪指着他:“你这个流氓,对我娘干了什么?”

兵牯卵挠了挠头:“没干什么啊?”

诸葛郎逼进一步,枪口对着兵牯卵肚脐:“别不老实,坦白从宽抗拒从严,小心老子一枪毙了你,把手举起来!”

兵牯卵慢慢举起手,举到肩头停住,想起什么似的,从口袋抱出一包大前门香烟,看了看,里头还有五六支香烟。兵牯卵取出香烟,将烟盒递给兵牯卵:“送给你做标,我家孩巴子想要,我还不给他呢。怎么样,我对你够义气吧?”

标是一种玩具,一种用书皮或硬纸叠成方正形,另一种用烟壳叠成三角形。烟壳里头衬着一层锡泊纸,叠出来的标,比书皮或硬纸叠的标珍贵。玩法是一方拿出一个标扔在地上,另一方拿出一个标,用力摔在地上或者对方标上,借助风力或敲力,将对方的标弄翻个儿,对方这张标就归你了,否则你的就归对方了。

诸葛郎愣了一下:“别来这一套,告诉你,我不是那么好收买的,还是留给你的孩巴子吧。”

孩巴子是兵牯卵儿子,四肢发达脑袋发达,但头脑不甚发达,智商与形体年龄成反比。孩巴子的身体,以兔子的速度发育着。孩巴子的智商,以乌龟的速度增长着。

兵牯卵也愣了一下:“那,那我过阵子送你个子弹壳,这下可以了吧?”

拥有一个黄灿灿的子弹壳,是诸葛郎及其伙伴的梦想。除了孩巴子,绝大多数孩子,都是空想。兵牯卵是生产队长,还是大队民兵营长,经常背着锃亮的步枪,走村窜户,查访敌情。凭着这杆枪,他比大队书记还派头可怕,村人见了他,点头哈腰心里打鼓;畜生(畜类)扁毛(禽类)见了他,畜生夹着尾巴逃跑,扁毛缩着脖子发抖。

兵牯卵是神枪手,不止一次枪毙人。镇上每月召开一次公判大会,每次枪毙一批反革命坏分子,兵牯卵是刽子手之一。从来只有他用枪对着别人,没人敢用枪对着他,哪怕假枪。诸葛郎初生牛犊不怕虎,吃了十个豹子胆,居然用枪指着他,还一口一个老子,换了别人,肯定被他打入另册。天不怕地不怕的兵牯卵,居然怕了诸葛郎,还用香烟壳和子弹壳收买他,真是太阳从西边升起,月亮在雨夜当空。

诸葛郎心动了:“你可要说话算数!”

兵牯卵向他挥了挥拳头,“那是当然,我堂堂民兵营长,说话怎么能不算数?”说到这里,兵牯卵靠前一步,低声道,“诸葛郎,你刚才没看什么吧?”

诸葛郎低头,不语。

兵牯卵伸出手,想摸诸葛郎的头,诸葛郎厌恶地扁过头,兵牯卵摸空了,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,转身大步离去。

诸葛郎举起手枪,对着兵牯卵的背影,叭叭叭连开三枪。

 

第一场

 

诸葛郎他们,经常玩战争游戏,乐此不疲。作为总导演,诸葛郎以权谋私,老是让花妮儿扮演正面角色,不是游击队长就是武工队员,不是地下党就是革命群众。偶尔演一回反面角色,也是有觉醒意识的敌军官女儿,或地主女儿什么的。

总而言之,在所有人物中,花妮儿总是扮演突出的正面人物;在正面人物中,花妮儿总是扮演突出的英雄人物;在英雄人物中,花妮儿总是扮演突出的中心人物;在英雄人物中,花妮儿总是扮演主要人物。

花妮儿既是诸葛郎邻居,也是诸葛郎妹妹——堂妹。花妮儿是个假小子,上树掏鸟下河摸鱼,一点不逊色真小子,打起仗来,更是勇往直前,视死如归。大家都叫她花儿子。花妮儿谁都不服,独服诸葛郎,诸葛郎指向哪里,她就冲向哪里。

那天,诸葛郎精心导演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战争游戏。

这回花妮儿扮演的,是女游击队双枪队长。花妮儿有一把木头手枪,是诸葛郎亲手为她制作的。为了配戏,诸葛郎临时用硬纸壳,给她折了一把纸手枪。纸手枪看上去,比木手枪逼真漂亮,惹人喜爱。诸葛郎心灵手巧,做什么像什么。

有一段剧情,放在孩巴子家上演。后村人大多三代同堂,住房条件相当紧张,有些人家一张床睡四个人。房子很旧,旧社会一样旧,有着几十年上百年的历史。进入新社会好长一段时间,后村没有建造一栋新房。生在新社会、长在红旗下的诸葛郎他们,住的是旧社会的旧房子。

孩巴子家人丁不旺,有个空闲房间,里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。后村的房子,除了瓦片,全是木质的,低矮昏暗,类似童话寓言里的木屋。无论阳光如何灿烂,置身期间,都有黄昏的感觉。

兵牯卵翻身当上生产队长和民兵营长以来,家境也开始翻身,每个房间屋顶装两块明瓦。明瓦是高档建材,一般人家一栋房子只在其中一个房间装一片,已经很有成就感,兵牯卵不仅在四个房间各装两片,还在厅堂装了四片,神气得不得了。阳光下俯瞰后村,其中一栋房子金光耀眼,那就是兵牯卵的房子。连一片明瓦也装不起的人,看到那五道金光,心里一下燃起熊熊妒火。

那束透过明瓦的光线,狭窄锐利,非但没有让人觉得亮堂,反而心生恐怖。这样的房间,做审讯室最合适不过了。电影里的审讯室,就是这种氛围。或者说电影里审讯室的光线,都是这么狭窄锐利。

因为使用了孩巴子家的房间,以往总是扮演汉奸甲特务乙伪兵丙皇军丁的他,这次连升三级,扮演皇军中队长,把他高兴得鼻涕一下多了起来。

花妮儿胳膊上扎了条红领巾,别小看这个不起眼道具,红领巾一扎,愣是扎出飒爽英姿,有那么一股子刘胡兰气势。

孩巴子人中贴了块二指宽的松脂作胡子,胸口粘了一绺玉米丝作胸毛,腰上挎着一把长长的竹制指挥刀,走路时迈着八字脚,嘴里叽哩咕噜冒出“花姑娘大大的”、“死拉死拉的”、“八嘎呀鲁”、“哟西哟西”,活灵活现。

诸葛郎腰别手枪手提大刀(全是木制的),大刀柄上系着一条红领巾,头上戴着一顶没有红五星的绿军帽,形象勇猛高大。他扮演的是八路军连长。

剧情是这样的:花妮儿作为女游击队双枪队长,在全军覆没弹尽粮绝的情况下,被皇军活捉,关押在孩巴子家。花妮儿五花大绑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,太师椅的位置,就在透过明瓦的那束光束下方。

在好话说尽,糖衣炮弹用尽,都无法收买女游击队长的情况下,日本人动刑了。

甲日本兵用草绳轻轻抽了花妮儿几鞭子,恶狠狠问她,粮食藏在哪里?八路军伤员藏在哪里?你的快说!不然打死你!

花妮儿高昂着美丽的头颅,轻蔑地看着他,小日本,做梦吧你,打死我也不说!

乙日本兵往花妮儿嘴里灌了一口盐水权当辣椒水,你的说是不说?不说死拉死拉的。

花妮儿呸了他一口,就是不说,怕死不当八路,怕死不当共产党员!

甲日本兵拿起锅铲充当烙铁,贴在花妮儿背上,嘴里发出丝丝的声音,八嘎呀鲁,看你嘴硬,你的说不说?

花妮儿大叫一声,“晕”了过去。

乙日本兵用水把花妮儿浇“醒”,继续折磨她。

花妮儿始终坚贞不屈,破口大骂,不停往他们身上吐口水。

皇军小队长恼羞成怒,啪啪各打了两个日本兵两个耳光,咆哮道,八嘎呀鲁,你们两个没用的家伙,统统给我滚出去,我的亲自审问!

不一会儿,诸葛郎闻讯率领大队人马前来营救,正要破门而入,门一开,花妮儿走了出来,衣裤不整头发凌乱,眼睛红红的,腮帮挂着泪。胳膊有抓痕,膝盖上青了一块。脚上的凉鞋,没有对号入座,左鞋穿在右脚,右鞋穿在左脚。

诸葛郎:“花妮儿,你是怎么出来的?”

花妮儿:“不知道。”

诸葛郎:“他们给你坐老虎凳灌辣椒水了?”

花妮儿:“没有。”

鼻涕战士:“你这条美女蛇,你一定是出卖组织背叛同志了!你要老实交代,我们党的政策,你是知道的,坦白从宽抗拒从严!”

花妮儿:“我没有出卖组织,我向毛主席保证!我没有背叛同志,我什么也没有说,请同志们相信我!”

鼻涕战士猛地吸了一下鼻涕,由于吸得太猛,吸进喉咙里,被呛着了,吞吞吐吐道:“相信你,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,你有什么证据?”

花妮儿:“同志,我们是一条壕沟里的战友,是自己人,你怎么可以随便怀疑我?”

对鸡眼战士:“那他们怎么会放过你,你以为你是刘胡兰?”

花妮儿:“孩巴子耍流氓,手伸进我衣服里面乱摸......把我压在地上......这时就听见你们的枪声,他就让我出来了,呜呜,孩巴子不要脸,是个大坏蛋......”

这时孩巴子摇摇晃晃走了出来,哈哈笑道:“这是演戏嘛,怎么能当真呢,电影里还杀人放火砍头强奸呢,那也不是真的,要是真的,谁敢当演员?演员演坏人,不等于演员是坏人,你们说是不是?”

“孩巴子,你好大的狗胆,来人,把他给老子捆起来,押到河边就地正法!”诸葛郎命令道。

战士们七手八脚,将嬉皮笑脸的孩巴子,裤带捆好押赴刑场。诸葛郎站在几米开外,左手举起手枪,嘴里高呼“我代表人民判处你的死刑”,右手顺势扔出一粒石子,孩巴子头上立即隆起一个鹅公包。

孩巴子大怒:“好啊,诸葛郎,你敢来真的,老子不跟你玩了!”

诸葛郎冷笑道:“这可是你说的,到时你可别反悔!”

孩巴子跺脚道:“狗才反悔,老子要跟你决裂!”

孩巴子说完,带着三个死党,气鼓鼓走了。孩巴子及其死党,在战争游戏中,扮演的尽是反面角色,如今一决裂,连扮演反面角色的机会都没有了。诸葛郎他们玩得风风火火,孩巴子他们只能打标。

三个死党心不在焉,手中的标很快被孩巴子赢走。孩巴子把标还给他们,他们不要,蹑手蹑脚靠近诸葛郎他们,如饥似渴望着他们。孩巴子威逼利诱,甚至冒着过八十岁(挨揍)的危险,撬开家里的柜子,偷来三块指头大的冰糖,也未能留住他们。诸葛郎让他们扮演了一回八路,便彻底与孩巴子决裂,死心塌地归顺。

成为孤家寡人的孩巴子,抵挡不了孤独和寂寞,偷来一块鸡蛋大的冰糖,贿赂诸葛郎,要求重新加入革命队伍。诸葛郎没有独吞,把冰糖敲得粉碎,人人有份,有福同享。

诸葛郎严正警告孩巴子,革命队伍有严密的组织性和纪律性,不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,看在你以往演坏人演得出色的面子上,这次网开一面,以后再犯,驮一块脑袋大的冰糖来,也不顶用。为了惩罚你,你只能永远演坏人,不能演好人。孩巴子连连点头,司令,不管好人还是坏人,有人让我演就行。

 

 

村头有座废弃的砖窑,建于清朝末年,有些年头了。砖窑是立式的,像碉堡,高六七米,宽三四米。诸葛郎他们的战争游戏,大多在这里上演。敌我双方为了攻打和坚守碉堡,付出巨大“牺牲”,所有指战员“死”过多次,唯诸葛郎没“死”过。

砖窑上演的战争游戏,主要模仿电影《董存瑞》、《黄继光》和《狼牙山五壮士》。郑诸葛郎他们模仿的,是三部电影里的经典场面,也就是顶炸药包、堵枪眼、跳悬崖。

顶炸药包:董存瑞怀揣炸药包,在战友手中弹弓、石子、泥块的掩护下,冒着敌人的弹弓、石子、泥块,匍匐向前。炸药包是一块裹着麻布扎着麻绳的褐色砖头。砖头就地取材于砖窑,方形,比常见的红砖更宽更厚更硬。

窑顶已经塌陷,窑壁之间架一块木板,董存瑞手举炸药包顶在木板上,高呼“同志们,为了新中国冲啊!”

堵枪眼:砖窑漏洞百出,到处是枪眼。黄继光猛虎般扑上去,用腹部顶住枪眼,身体剧烈扭动一会,然后一动不动,壮烈牺牲。被堵的机枪眼,是根竹棍。敌人将竹棍架在洞穿的窑壁上,旋转抖动伸缩着,嘴里发出突突突的吼叫,猛烈扫射着。

跳悬崖:固守窑顶的五壮士弹尽粮绝,折断枪支(木棍),高喊“毛主席万岁”、“中国共产党万岁”、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”,纷纷往窑下跳。

跳悬崖是三个游戏中,唯一危险的游戏。从六七米高的地方往下跳,很容易摔伤。为了降低危险,诸葛郎他们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沙子,沙子上面又铺了厚厚一层稻草。如此一来,胆小怕死的战士,也敢往下跳,从未有人受伤。


 

孩巴子若要扮演董存瑞、黄继光、五壮士之一,必须拿冰糖贿赂诸葛郎。冰糖是诸葛郎的最爱。他的日常生活,糖分奇缺。孩巴子身强力壮,若强行扮演,诸葛郎则命令敌我双方停止战斗,既没有敌人的疯狂扫射,也没有战友的舍命掩护,他那个董存瑞、黄继光、五壮士之一,便形单影只索然无味。

正月初三,孩巴子偷了家里一封一尺长三千响的鞭炮(响度与长度成正比),表示要玩一回真的董存瑞炸碉堡。孩巴子把自己关在杂物间,拿出史无前例的耐心和细心,将鞭炮一个个撕开掰碎,取出里头的红硝,填装在四个子弹壳里。子弹壳用细铁线,绑在砖头四个角上,麻布裹紧麻绳扎牢,露出引线。

孩巴子的大无畏精神,震撼了大家,诸葛郎也对他刮目相看,在没有冰糖贿赂的情况下,主动让他扮演董存瑞。

后村人见过的最响鞭炮,是一万响,有钱人家逢年过节或办红白喜事,顶多放八千响,一般人家过八十大寿,也只放六千响。孩巴子出手不凡,一偷就是三千响,在靠抢炮娱乐的伙伴心目中,不亚于偷了一颗手榴弹。

二百响以上鞭炮,分为两层,上层是食指粗的大炮,俗称干子;下层是筷子细的小炮,俗称细子。一个干子里头,填有半指甲盖红硝;一个细子里头,填有一耳勺红硝。燃放时,少数干子从鞭炮队伍震落熄火,成为诸葛郎他们抢夺的对象。手头紧似老虎钳的父母,不可能买整封炮给他们玩。

除夕下午,各家户主不约而同,挑着祭品到村头土地庙集体祭祀,同时放响过年第一炮。为了获得土地爷庇护,再穷再吝啬的人家,也要放一封二百响。二百响以下,只有五十响一种,烟盒长,全是细子,一眨眼灰飞烟灭。

炮一放完,跃跃欲试的抢炮手,猛虎下山般冲进余烟未烬、余响未绝的“战场”大显身手。抢炮有技巧,光凭体力不行。进入“战场”,不要急着下手,先将干子踩在脚下,然后捡起,以免炸伤。有的干子会“装死”,躺在地上几秒没动静,一上手就炸。

正月,诸葛郎他们手里,多少有些存货。既然孩巴子玩真的,他们也玩真的,敌我双方将捡来的干子,点燃引信,投掷在阵地上。一时间,窑场硝烟迷漫炮声密集。

英勇的孩巴子,嘴叼香烟,怀抱炸药包,一会儿爬行一会儿蹲行,左冲右突前翻后滚,费尽周折,终于冲进窑里,右手举炸药包顶住木板,左手取下嘴里的香烟,点燃引信,高呼“同志们为了新中国冲啊”,视死如归。

引信闪着耀眼的火花,孩巴子粉身碎骨的景象,在郑诸葛郎他们眼里闪现。孩巴子不害怕,诸葛郎他们害怕了,大叫:“快放手!”

孩巴子却把身子挺得更直,眼睛睁得更圆,表情酿得更酷。诸葛郎他们喊到第五声时,炸药包轰地一声爆炸了,同时传来孩巴子惨叫,手指炸断两根。

参与这场游戏的伙伴,事后大多过了个轰轰烈烈的“八十岁”,整个后村一片鬼哭狼嚎。类似痛打,还会在另一种情况下发生。那就是一群孩子偷偷下河洗澡,其中一个淹死了,死者父母呼天抢地悲痛欲绝,幸存者父母,则将棍棒拳脚挥向自己的孩子,为的是预防悲剧重演。

对于不懂事的孩子来说,一次血的教训,未必使他改过自新,一顿痛打,却让他长几分记性。这顿前所未有的痛打,在被打者心里,植下树根般深厚的记忆,战争游戏一下淡出他们的童年与少年。

 

 

孩巴子高呼“同志们为了新中国冲啊”之后,还低喊了两句“打倒兵牯卵”和“打倒油菜花”。

油菜花是孩巴子堂姐。

孩巴子偷看油菜花洗澡事发。

堂弟偷看堂姐洗澡,固然伤风败俗,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油菜花却被强奸似地大呼小叫,还恬不知耻威胁堂叔堂婶,如果不狠狠惩罚孩巴子,她就把这事捅出去,弄得满村风雨,让孩巴子将来找不到老婆。

油菜花是个迟迟嫁不出去的老姑娘,胸大脑小体胖人怪。兵牯卵又气又恨,脱光孩巴子衣服,用浸透盐水的棕绳,抽打了一支烟的功夫。

兵牯卵不恨油菜花神经,不气油菜花不讲情面,气恨的是孩巴子吃错药瞎了眼,偷看谁洗澡不行,非要偷看油菜花。

孩巴子更气更恨,气油菜花小题大做,恨兵牯卵下手太狠。他不是故意偷看的,是不小心撞上的。

那天下午,后村同龄人似乎一下消失了。孩巴子去找细旺子,细旺子是油菜花亲弟他堂弟,也是他的尾巴——审讯女游击队长时,细旺子扮演日本兵甲。孩巴子走到哪里,细旺子跟到哪里。那天下午,细旺子似乎也消失了。

孩巴子到细旺子家找细旺子,细旺子全家人似乎也一下消失了。迷惑之际,厢房传来唏里哗啦的水声。孩巴子叫道,谁,有没有人?无人应答,水声却停了下来。孩巴子正要离去,水声又唏里哗啦响了起来。孩巴子又叫了一声,谁?还是无人应答,水声又停了下来。孩巴子不再吭声,原地不动,不一会儿,水声又响了起来,响得孩巴子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孩巴子一个箭步冲进厢房(房门未锁),一个雪白的肉团,刺亮他的双眼。那感觉,仿佛黑暗中一盏三百瓦的灯泡,猛然在他眼前亮起。

这边厢,孩巴子呆若木鸡;那边厢,油菜花扯开油腻的嗓子,大喊抓流氓,却不急于穿衣服……

孩巴子气油菜花恨兵牯卵,却拿他们无可奈何,就把气和恨,一骨脑撒到自己头上,以此来报复他们。但是,孩巴子怎么也没想到,会炸掉两根手指。诸葛郎他们,也根本没想到,孩巴子会炸掉两根手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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